第35章 墓碑旁的毛衣 (第1/3页)

烟火里的褶皱 奚凳 加书签

公墓后山的柏树林像片沉默的绿海,暮春的风卷着细碎的柏叶,在青石板路上打着旋儿。日光透过层叠的枝叶,筛下斑驳的金斑,落在公孙?的米白色风衣上,像谁泼了把碎金子,晃得人眼晕。空气里飘着野菊的淡香,混着湿润泥土的腥气,还有远处焚烧纸钱的焦糊味——三股气息缠在一起往人鼻腔里钻,倒比清明时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沉郁。

公孙?蹲在姐姐公孙玥的墓碑前,指尖轻轻抚过碑上嵌着的照片。照片里的姐姐扎着高马尾,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,笑起来右边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,穿件天蓝色的连衣裙。那是她失踪前最后一张照片,还是公孙?用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的傻瓜相机拍的,当时姐姐嗔怪她浪费钱,却对着镜头笑了足足三分钟。墓碑边缘爬着层薄薄的青苔,摸上去滑溜溜的,像极了姐姐小时候总爱蹭她脸颊的软发。

姐,我又来看你了。她的声音被风撕成碎片,飘飘悠悠地往远处的山谷里钻。墓碑前摆着束白玫瑰,花瓣边缘卷得厉害,蔫巴巴的像被抽走了精气神,显然放了有阵子了。这不是她上次带来的香槟玫瑰,也不是爸妈生前常摆的康乃馨。她皱了皱眉,从帆布包里掏出块干净的棉布,仔细擦着碑上的灰尘,指腹碾过那些细密的尘土时,忽然轻声问:有人比我先来过?

棉布擦过公孙玥之墓五个字时,指腹突然触到个硬物。她停下动作,借着透过枝叶的光线凑近看——碑座左侧的石缝里,卡着片浅灰色的羊毛线头,织法是元宝针,针脚又密又实,和她去年给姐姐织的围巾竟是一个花样。

守墓的张叔?她直起身,朝着不远处的守墓人小屋喊了声。风把声音吹得歪歪扭扭,小屋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,倒像是谁在暗处应和。

穿深蓝色中山装的张驼背从屋里钻出来,手里攥着把竹扫帚,扫帚毛秃了大半,露出里面的竹骨。他的背驼得像座拱桥,走路时膝盖打着弯,每走一步都发出的骨节摩擦声,听得人牙酸。阳光照在他谢了顶的脑门上,亮得晃眼,剩下的几缕白发贴在耳后,被风吹得乱晃,像几缕飘摇的蛛丝。

公孙小姐来啦?张驼背咧开缺了颗门牙的嘴,露出黄黑的牙床,今儿天头好,日头暖得很,你姐在这儿也能晒晒太阳。他的扫帚在青石板上拖着走,发出的声响,刚才有个老太太来给你姐送花,说是你家远房亲戚,穿件灰布棉袄,袖口磨得发亮的那个。

公孙?的心猛地一跳,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。远房亲戚?爸妈在世时从没提过姐姐有什么沾亲带故的人。她攥紧手里的棉布,指节泛白得像要裂开:她长什么样?多大年纪?

约莫七十来岁吧,张驼背用扫帚尖指着墓碑前的白玫瑰,头发全白了,梳个圆髻,上头插根乌木簪子。左眼眼角有颗痣,米粒大小,说话带着点南边口音,软乎乎的。放下花就蹲在这儿哭,嘴里一直念叨对不住你姐他突然压低声音,往公孙?身边凑了凑,中山装领口露出的脖颈上,有片深褐色的老年斑像块褪色的膏药,我瞅着她给你姐墓碑前摆了件东西,用红布包着,方方正正的,我没敢细看。

公孙?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向碑座,果然有个巴掌大的红布包,被风刮得紧紧贴在石缝里。她蹲下身,用指尖轻轻勾出布包,触感柔软蓬松,像是裹着件织物。红布是那种洗得发白的枣红色,边角缝着圈褪色的金线,针脚歪歪扭扭的,针孔大得能塞进小拇指,一看就是手工绣的。

这老太太什么时候走的?她解开布包的结,动作慢得像在拆颗随时会炸的炸弹。红布散开的瞬间,一股淡淡的樟脑味飘出来,混着柏叶的清香往鼻腔里钻,倒像是打开了个尘封多年的旧箱子。

也就半个钟头前吧,张驼背的扫帚在地上画着圈,把那些柏叶扫成一小堆,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你姐的碑。临了还塞给我五块钱,让我多照看你姐的碑,别让野猫野狗糟蹋了。我说不要钱,这是我的本分,她非往我兜里揣,说这是给孩子的心意,让我买点糖吃。

布包里裹着件浅灰色的毛衣,针脚和刚才石缝里的线头一模一样,都是又密又匀的元宝针。毛衣是短款的,刚及腰腹,袖口和下摆都收了边,卷着细细的一道,胸前绣着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,黄色的线已经有些发黑,花瓣歪向一边,像是被风吹得低了头。公孙?把毛衣拎起来,对着光看——衣摆内侧缝着个小小的字,用的是深红色的线,针脚扎得又深又密,线头像要钻进布里似的,像是生怕被洗掉。

这毛衣...她的声音发颤,指尖抚过那个字,布料上还留着淡淡的体温,不像放了很久的样子,是我姐失踪前最喜欢的款式。她总说短款显精神,配牛仔裤正好。

张驼背凑过来看,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照了下:这织法看着眼熟!前阵子亓官黻来给他媳妇扫墓,手里拎的那个蓝布包袱里,好像就有件差不多的毛衣,也是这元宝针,看着就暖和。

公孙?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下,闷得发疼。亓官黻?那个在城东废品站分拣旧文件的男人?她想起上个月在警局做笔录时,李警官提过亓官黻手里有份化工厂的旧文件,泛黄的纸页上记着些奇怪的数字,似乎和姐姐当年的失踪案有关。她把毛衣叠好放进红布包,塞进帆布包最底层,拉链拉得响,在这寂静的墓园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
张叔,麻烦您帮我盯着点,要是那老太太再来,立马给我打电话。她从包里掏出张名片,递过去时,指尖不小心碰到张驼背的手,他的手像块皴裂的老树皮,粗糙得硌人,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。

张驼背把名片小心翼翼地塞进中山装的内兜,拍了拍胸脯,布料下的骨头硌得手疼,我这双眼睛虽然花了,认人还是准的。对了,刚才亓官黻和段干?也来了,就在那边的松树底下说话呢,声音压得低,我没听清,就听见什么...荧光粉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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